无形的重压猛地砸在底舱湿滑的甲板上。

空气里漂浮的微小霉菌瞬间被压出粘稠的水汽。头顶那颗充当核心阵眼的庞大肉瘤,表面的暗青色血管像充血的蚯蚓一样贲张。裘厄的食髓扫描顺着肉膜铺开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粘腻感,一寸寸刮过舱内每个活物的皮肉。

这是一种能把人骨髓里的最后一滴潜力都碾出来的试探。

倒在折青黛下方的李长生,左手四指死死扣住那根染血的琵琶弦。

颅骨深处,算力透支的警报拉成了一条尖锐的直线。他没有去抵抗头顶降下的扫描威压,反而将经脉里所有用于防御的灵力尽数抽空,全部转化为一串无形的乱码,顺着指尖的血水,疯狂推向折青黛的经脉。

高维代码的逆向植入,带来的物理排斥是灾难性的。

折青黛的身体猛地向后崩成了一张硬弓。

她原本麻木的瞳孔瞬间扩散。穿透她肩膀和琵琶骨的十几根活体神经缆线,发出了极其渗人的“嘶啦”声。暗红色的肉质管壁表面,鼓起一个个拇指大小的恶疮,黑红色的血水顺着缆线接缝处狂喷而出,溅在后方的舱壁上。

那是千面号底舱阵法正在本能地绞杀异物。

“呃……”折青黛的牙关咬得咔咔作响,下颌的肌肉剧烈痉挛。这种异物强行钻开经脉的刺痛,远比超载弹琴要猛烈十倍。但她死咬着嘴唇,硬是把惨叫嚼碎了咽下去。

她若出声,沙厉马上就会回头。

三步外,沙厉正掂量着刚从尸体上搜出的护心丹碎屑,水手帮的几个人还在踢打地上的偷渡客。

食髓扫描的波动已经扫到了李长生的脚踝。

黎晚吟靠在几步外的舱壁死角,被高压毒气逼得脸色发青。她余光瞥见李长生扣住琴弦的手,以及折青黛剧烈渗血的双臂,瞬间明白到了最紧要的关头。

绝不能让沙厉转头看活体稳压器。

黎晚吟弓起背,双手猛地死死抠住自己的胃部,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干呕。

“呕——!”

她没有压抑声音,反而借助阵法的高压,顺势将胸腔里憋着的那股尸臭和异化珊瑚反噬的毒血,混着胃里发酵发酸的苦水,毫不掩饰地向前喷了出去。

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哗啦声,一大滩黑黄交加的秽物,不偏不倚,正好泼在沙厉那双覆着死皮的厚底皮靴上。

刺鼻的酸臭味瞬间炸开。秽物里未消化的药渣和毒血,落在甲板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。

底舱的死寂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直接撕裂。

“操!”

沙厉腮边的肉裂猛地张开,像触电般向后连退了两大步,低头看着自己被腐蚀出几个坑洼的靴面。他那张长满横肉的脸瞬间扭曲,扬起手里的生锈铁钩,转身死死盯住缩成一团的黎晚吟。

“你这烂货找死!”沙厉的声音像破风箱般咆哮,完全背对着折青黛,注意力被彻底拉扯到了这滩恶心的秽物上。

所有水手的目光也被这边的变故吸引。

就是这三息的空档。

李长生眼底的血管再次崩裂一条。他右眼深处的乱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刷新,将那段被压缩到极致的死锁代码,硬生生顶破了神经缆线的最后一道防火墙。

微观视野下,代码化作一枚微小且长满倒刺的晶体,顺着灰色的毒气输液管,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天花板上那颗核心肉瘤的最深处。

扎根。潜伏。与阵眼同化。

与此同时,裘厄的食髓扫描终于覆盖到了李长生的头顶。

李长生松开了琴弦,身体顺势像一条死狗般趴在积水里。他闭上眼,将先前从黎晚吟伤口处记录下的那段“腐蚀波段”,毫无保留地覆盖在自己和晏流萤的体表。

主控室内。

活体水镜表面翻滚着浑浊的气泡。裘厄枯干的手指按在镜面边缘,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底舱传来的反馈图谱。

没有高维反抗,没有灵力波动。

水镜上只显现出几团极其微弱的惨绿光晕,光晕外围还包裹着一层剧烈衰败的黑色腐蚀波段。那是活体被高压毒气彻底侵蚀、即将沦为烂肉的特有表征。

裘厄皱起眉头,鼻翼嫌恶地抽动了两下,仿佛隔着水镜都能闻到底舱那股酸臭的呕吐物味。

他看到了那滩秽物,看到了双臂渗血但依然在机械拨弦的折青黛,也看到了趴在死角里、生命体征微弱到几乎快要断气的李长生和那个盲女。

“纯货付账,还以为是什么硬茬。”裘厄冷哼了一声,将按在骨质阀门上的手指松开。

扫描带来的那股想要榨干一切的贪婪,瞬间变成了嫌弃。在他的认知里,这几个人不仅被毒气压垮了底子,甚至还沾染了底层偷渡客互殴时溅出的腐毒。这种成色的耗材,连扔进阵法里当燃料都嫌污染管线。

“把压力收回来一档,别真把稳压器给弄死了。”裘厄向后退了一步,随手扯过一块油布擦了擦手,轻蔑地切断了底舱的探测。

底舱内,那股几乎要把人骨头压碎的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。

头顶阵眼肉瘤的跳动频率明显放缓,舱壁上的血色阵纹从一息四闪降回了一息两闪。

“呼……”

晏流萤软绵绵地倒在黑棺旁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脖颈上那层暗红色的血痂停止了闪烁,心脉深处即将碎裂的毒壳终于勉强稳住。她看不见局势,只能凭借本能,将身体往李长生的方向靠了靠。

李长生依旧趴在脏水里,呼吸极其微弱。

但他右眼的乱码视野里,清晰地倒映出一条崭新的、红色的逻辑连线。那条线从他的指尖延伸,穿过折青黛的经脉,死死缠绕在上方核心肉瘤的主动脉上。

一柄隐形的刀,已经悄然架在了整艘渡船的脖子上。

“老大,宰了她?”

底舱中央,一个水手提着刀,指着还在装死的黎晚吟问沙厉。

沙厉嫌恶地在干净的木板上蹭着靴底的秽物,呸了一口:“宰个屁。脏了老子的刀。马上要进毒流区了,留着这帮烂骨头给阵眼当干柴。走,去前舱。”

他懒得再多看这个散发着酸臭的角落一眼,提着铁钩,带着水手帮骂骂咧咧地踹开变形的铁门,走了出去。

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拉上。

折青黛低着头,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。她右臂的神经缆线处还在往外渗着黑血,顺着指尖滴落在琴面上。她没有看李长生,李长生也没有看她。这片吃人的底舱里,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然而,危险并未就此停歇。

主控室内,裘厄转过身,看向身后那排更为粗壮的暗红血管。

他确信底舱的猎物已经毫无威胁,只是几具苟延残喘的空壳。既然榨不出更多油水,那就到了将剩余价值变现的时候。

裘厄那张干瘪的脸上扯出一抹阴冷的笑。他走到一面长满鳞片的活体水镜前,咬破指尖,将一滴暗红的精血抹在鳞片上。

“嗡。”

水镜表面荡开一圈极其隐秘的波纹,频率直接绕过了周遭冥河的毒瘴干扰,向着后方的深邃水域发送了一段加密的实时坐标。

“这批废料榨干了,该通知猎犬来收尸了。”裘厄低声自语,声音像锯子磨过铁锈。

剔骨营那帮疯狗开出的悬赏,足够他换取一颗高纯度的避毒珠。两头通吃,才是他在这条隐秘航线上活到现在的法则。

他以为自己天衣无缝。

根本不知道,就在他脚下两层的底舱里,整艘船的底层逻辑已经被悄然锁死。

就在裘厄发出信号切断通讯的同一息。

千面号船尾的瞭望台上,一个正在打瞌睡的瞎眼水手突然抽搐了一下,鼻腔里的黑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。

他连滚带爬地扑向生锈的铜钟。
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
凄厉的钟声在剧毒的冥河水面上炸响。

千面号后方,原本浓如实质、连高阶神识都能吞噬的灰黑毒瘴中,毫无预兆地亮起了一片猩红的光。

那不是一两盏灯。

那是上百道密集如血眼的探照灯光柱,带着实质般的高维污染威压,像千万柄利剑般蛮横地撕破了毒瘴。

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轰鸣声,一艘巨大如海上堡垒、由无数白骨与暗红血肉拼接而成的庞大战舰,犹如一头破水而出的深海巨兽,轰然挤碎了浓雾。

战舰最前方的撞角上,赫然挂着一面滴着黑血的剔骨战旗。

死亡追击,瞬间锁定了这艘无处可逃的黑船。